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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言摘诺奖 华夏殊当惊?
——方块字在社会变迁中被时间淘滤后的倏亮
来源:新视域 作者:程雨  发布时间:2012-11-22 查看次数:5154    [参与评论]
莫言破天荒地为炎黄子孙争了一光——竟能将沉甸甸的诺贝尔文学巨奖收入囊中。直面华夏文化如此的旷世殊荣,来自社会各界的反响,不止是体制的不冷不热,就连莫言一直倾情匍匐亲吻着的草根层面,亦未显现多少稍高温度的激情乃至褒奖。所可知晓的文字,除了央视的有限报道,仅即一篇来自《新京报》“中国文学走向世界的意义”的评论文章(2012年10月12日),且开宗明义地直陈:“莫言通过自己独特的创作,把高密东北乡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、隐秘在胶东平原边缘的丘陵和平原过渡地带的微地,扩展为世界性的中心舞台”。这,难道说就是莫言获奖的根本价值与现实意义?
“要怎样理解一个中国人渴望了很久,又突然降临的诺贝尔奖带来的震撼效应?”既是《新京报》评论的命题,亦即本文作者心存不甘、欲试一探的深层冲动,亦即本文将力求索寻的焦点:文化在其所寄附的现实社会之中,当该坚守怎样的成长路径、价值取向,才不失为普罗大众的人心所向——诺贝尔奖的不二垂青对象?
众所周知,由功名利禄、奸诈虚伪、倾轧杀戮等等所充斥的社会,仍是迄今未变的恒亘如旧情状。也正因此,才致使寄附其中的文化,截止当下,还仍在踏着那一如既往未曾有丝毫变化的固有律节,艰难地在左冲右突之中,疲于找寻那茫然不知所踪的突围临界。因此,在这蹉跎而又漫漫无尽的人类历史之中,亦因文化的天然个性使然,便使那悠远而又绵延的不自觉流变,不是生成了“高山流水遇知音”之圣洁高雅层面上,对“真善美”的酣畅共赏;即是“浮世喧嚣迷众智”那世俗浊流中,对“权名利”的血腥追逐。随之,又终使被专制主流意识束缚与世俗流弊移化的两种性质殊异的文化,便由此开始分野:“文以载道”、“文以言志”、“文以抒情”、“文聊慰闲”等“文化功效”观,立论纷呈、林林总总;分野后的流派演化、文宗源脉之争,自然又要囿于主辅、尊卑、高下之中,永无休止地力辩穷争着那渊源上文道正统归属的廉价招贴:但,事至终极,方由那难登堂奥之草野文化的长久积淀与心省神悟之后,所凝炼出的那些诸如“治史马班、文论韩柳、诗圣杜白”等基本共识,便历史地以其“不在文化中,但却无此难成文化”的文化价值标准,旗帜着文化者们的良心文化取向!
到底这些生成于草根野域中的自然文化符号,对彼时的社会生活产生过多少积极影响,自然不在本文关涉的范围之内。文所关切,即是为了倾力辩明:文化之价值,直接取决于其对人生、社会的价值;唯有依此,方才可称为评定其社会历史价值与地位的根本标准。宏泛者暂略,仅以曹植“煮豆燃豆萁”与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”之点滴抒情文字为例,这些无关体制宏旨、但却脍炙人口的纯然人性感悟,那淳朴圣洁的情思,自然流畅的韵律,让谁闻之诵之,都会于油然的共鸣中永记常忆。这难道说就不是有益人生社会的有价值文化?正是对这种见诸于真情实意的文化自觉及不懈追求,最终才生成了一种自然文化的清澈源流,潺潺流淌于历史的天地之间;正是由于对这种文化忘我坚守的新人不绝,才使得这溪脉脉的文化清流,源源不断永无涸竭;同时,更印证了这种文化的内在价值,足令一代代直面“高山流水”与“浮世喧嚣”的文化人,竞相为之折腰甚至不惜殉身均能淡然以对;即使在他们与多舛命运奋力抗争之同时,仍对这种人性文化抱以深深的倾心,仍能历史而又自然地坚守张扬着这种弥足珍贵的文化真实,这,难道说不是该种文化的天赋魅力与自然活力的有效印证?
而在那浊浪滔天之历史情状下的文化坚守者群体里,除了历史深处遭受腐刑的司马迁,是不是还应该记起吴敬梓、曹雪芹、李伯元等等仁人先贤?倘再外加金圣叹的人生惨局与陶渊明无酒充囊、风迫茅舍的穷困潦倒,这种史上多遭不幸的文化真实之坚守者们的凄然情状,在吓阻了一批批无良文化投机者脚步的同时,难道说,在向世人所昭示的,不仍是华夏时空之下,坚守文化真实的巨大代价与无尽艰难?
遥想华夏数千年的文化演变历程,那文化进步的蹒跚步履,在任何时候都要视其所寄附的社会综合条件而相应地变换:但凡社会环境宽松抑或战乱频仍、政治极度腐败之时,文化就能在那短暂的宽容隙缝里,稍稍舒缓一下其久久卷曲着的肢体、深深地吸上一口自由的氧气,提提神再往前躬身攀爬。战国时期的诸子百家、魏晋时期的一泉清流、明清时期的文化启蒙……均不外是文化得益社会短促的“宽松”环境,方才得以急匆匆几步迈进的历史典例。除了这种社会氛围对文化的决定性之外,地缘文化承续性流布中的潜移默化,亦是不可轻视的原因:“惟楚有才、于斯为盛”这幅高悬于湖南“岳麓书院”的门楹,凝结其中的不世骄傲,自然就不可缺少“二程”的理学渊源、不能缺少曾国藩与左宗棠、更不能缺少由韶山冲升起的那颗红太阳之群体意识的影响;但,时至今日,能昭然促成满省上下轰然而动的文化产业大兴盛的历史文化功绩,除了现世叶氏这位民资大佬的巨额财力之推助,便要归功于那介布衣书生沈从文先生,曾以一个“文化真实守护者”的诚实与勤劳,将湖南播撒于神州乃至世界遍地的怡人养料!如果说,曹雪芹用《红楼梦》给了人一个真实的清朝晚期、索尔仁尼琴的《古拉格琴岛》给了人一个真实的必死苏联;那么沈先生散文的文字真实,给人的除了中国近代的真实湖南,当还应有湖南这个近代中国的真实缩影!
直面这种“正史无名野史炳、不阿权势事民生”的“良心文化者”,于一生坎坷曲折的与人事抗争之同时,再苦再难,无论是遭贬谪进牛棚,无论是拉板车清洁工……均能忍辱含垢;但在文化真实性的原则坚守之上,却仍能秉持凛凛然不可撼动的浩然志节!难道说,他们所强力支撑着的不依旧是为了那方难得一现、飘渺无定的“圣洁文化晴空”?这种旷世的文化品质与文化坚守,是不是也源自于“岳麓书院”与魏晋“竹林七子”相贯通的文化桥梁——“潇湘槐市”盛极一时期间,那种不畏惧权势、不谄媚时好、只崇尚真实的“仙云野鹤”之文化古风?
综括这由远及近的历史文源、历史文人——当然是坚守文化的真实的文人,恐怕你数尽了汗牛充栋的历史文牍,在那堆积如山的煌煌正史之中,也很难找寻到他们的立锥之地!唯有那由他们曾经坚守过的真实文化足迹,至今仍然未见丝毫消褪的钢直不屈,在深深植根于人们的心田之中,静静地等待着来日茁壮的雨露与阳光!
莫言先生,作为现实时空下一名不同凡响的文化人,仅从诺奖之得主而论,便是位毋庸置疑、无可争辩的非阿附权势、趋奉时好之文化真实坚守者;仅从其“寻根文学作家”的称谓,更可见其疏离浮世喧嚣、鄙薄急功近利的正直文化人品质与品格;还有其远避文化体制的布衣身份,教授还只仅限于客座在大学的讲坛之上……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草根文化人,你不让他全身心灌注于“胶东平原边缘的丘陵和平原过渡地带的微地”,哪里又能见容于他、他又能见容于哪里?
倘依“人定其文、文如其人”的老式“标准套话”,判析莫言为“华夏文化”争光添彩的历史功绩,——尚可称得上功绩的话——那显见的意义何在呢?
遥忆“方块字”风雨如晦、蹉跎坎坷的发展史,尤以共和国的建成为例,那昭然彰显于庙堂之上、文化体制顶端的“文豪大腕”,尽管其“如烟似云”的历史“著述”,不是拍成电影,或是编成话剧,曾经历了体制刻意的长时间推崇,头顶着炫丽桂冠、尽享过绝世殊荣;但那“烟云”般无根的邀名乞食资质,终因其侍奉天界、邀宠天神的犬儒性功利属性使然,一旦再度遭遇趋向不同的别股“天风”的吹袭横扫,最终不都得与浮粒尘埃一起落定在俗世的无形无声之中?《日出》《雷雨》虽曾有过“辉煌”的起始,但至今谁又见过日落何处、雨后又湿了谁家的地面?还有那《金光大道》上走过来的“不凡人群”,于《艳阳天》空际之下,何时又找到过做人的尊严与惬意生活的快感?空留下文意耗尽的“浩然”二字,只能紧紧地粘附在为专制招魂的纸幡上,被历史的凄风吹袭得歪歪颠颠!
曹雪芹于穷困潦倒中坚守而成的《红楼梦》,纵然生前不曾见显名、身后更无留哀荣,名副其实一介不为专制体制所见容的穷酸书匠;但其高洁人品决定之下,紧紧贴近大地人生、深深契合人性人道的为文志向,虽天然注定了其无缘体制“垂怜”的所谓“辉煌”命运,可也未曾遭受过草根阶层冷眼的历史悲哀。倘若其能有与莫言一般的历史幸运,赶上个好时候的话,那改革开放后投射进华夏神州的“洋式眼睛”,说不定也会情有独钟,给曹老先生颁发上一顶炫人的诺奖桂冠呢!
由此较相比照:“人逝而文不灭”的曹雪芹、沈从文等,因文而让人或因人而使文一起相得益彰、永不磨灭地存续于历史野篇、草根人群心灵深处的终极原因:即是这样的文人群体用良心所创设的文化价值真实,均在历代“主流意识”那俨如黑云压城、穹隆般严实蔽罩人世的狭窄隙缝之间,尽其所能所力,以客观的文化真实,呼唤过人生与人性;以其极微弱有限的光亮,导引过社会幽暗中人类前行的脚步!如果说,历史是后世的最大债主,它那一以贯制掠夺性地透支来世、抑或对来世透支性的掠夺,均不外乎这种昭彰罪恶的始作俑者——历朝历代的封建专制者,私人类共同的家园——国家,为自家“江山”、“社稷”、而负天下的肮脏私欲所致的话,那“有枪便是草头王”、“枪杆子里出政权”……即是从客观层面,诠释了变味人世丛林法则支配下,痴迷“权力”者的不二血腥轨迹!尤其是历遭不幸的华夏百姓,在那历史性不断累积高筑的债台前面,尚未有人赎罪忏悔、继而又屡被他夺的家园里,却又横空被西洋体制与草根阶层双双不屑的泊来“西洋草根意识”紧紧缚住。直面这根被人为染尽五颜六色、班驳杂沓的捆民绳索,混沌世象中的“愚昧”众生,唯有靠曹、沈一系的社会良知们,用那不入流但却稍可慰藉民意的微弱萤光,聊以缓释些被死死困住的社会神经。
这种良心文化真实性的历史意义,自然也是该种文化余绪的承接者莫言文化对现实社会的实际意义。纵然这种良心文化者们所坚守的文化趋向断难入流,但与那些没有人格没有廉耻的“犬儒阉道”文化相较,后者充其量,也只能追随其所阿附的腐躯朽尸般专制体制一道,或早或晚地腐烂成一堆陈渣臭泥,还要被永世地贴上耻辱的警示标记!而那些不争现世得失、潜心坚守、无私张扬人性人道的前者们,却必将于那绵延无尽的历史深处,以其难以磨灭的熠熠光辉,静待着天际浓雾浊霾散尽之时,由人类新人所诚挚敬献的至高至伟的名实俱至的崇高荣誉!
莫言,自当是其中的此类文化良知者一员,固然就要当之无愧地受封那顶“诺奖桂冠”;但其最应感到欣慰的,即是历史地被“洋式”价值观“提早于”华夏文化的历史进程与现实社会条件,陡然地发现了——发现了方块字这种被“邪恶之神”的魔掌长久地斩截攥控至死、且又恣意蹂躏屡屡把玩的不幸文化,在社会变迁中历经时间的自然淘滤,偶由山东高密这片“微地”之上,呈现于世的倏忽一闪光亮!这种际遇,当属庆幸,抑或是悲哀?在未给其盖棺之前的定论,便是也只能是轻轻淡淡的一句肺腑忠言:坚守自己曾经的文化坚守、不要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接下来选择莫言;不被暂时的成就与潜力巨大的世俗功利击垮击倒,才是草根群体,对莫言曾经的文化走向,亦即对“良心文化”者——社会良知使命的殷殷期望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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